2022-07-26《灯塔船》:冒险的年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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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就认识到了,短缺,样样缺乏,蕴藏着怎样的良机;还在上学时我就熟悉有与没有之间的区别了,不仅如此,我还善于辨识特殊的短缺,一旦哪里存在令人难熬的需求,我就感觉到某种创造性的兴奋;简而言之,急需是我的最大的运气。
    ——《雷曼的讲述或我的市场曾经如此美好》

黑市的对面是白市,短缺的反面是过剩,过去的对立是现在,以及未来,“很早就认识到”的商机,“上学时”就拥有的知识,一切都推向了那个过去的时代,“黑市曾经是我的职业。”所以过去的短缺时代是“我最美好的年代”,在那个美好的年代,我在黑市上得心应手,成为了成功者——雷曼讲述“曾如此美好”的市场,一个黑市商人的自白构成了德国过去那个年代的回忆录。

很早就拥有了“某种创造性的兴奋”,知道“急需是我最大的运气”,但是真正起步却是在战争年代,因为作为海军参谋部的士兵驻扎在丹麦两年,当返回德国时,我拿走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那就是奶油勺。根本没有人会把沉重的奶油勺当成战利品背回家,但是我却带着两百四十把奶油勺踏上了回家之路,它们也成为了我的“惊人的财产”。这当然是我具有才能的表现,因为人无我有,本身就是一种商机。后来有人主动出价,于是我开始了“尼采式”的打算:重估一切价值。之后遇到一营干渴的“沙漠鼠”,他们要举行庆祝活动,让我给他们带酒,给我的报酬则是一千盒烟。我根本没有什么库存的酒,但是通过和别人的接触,我找到了地下室藏了很多年的酒。说是酒,其实容器里都是那些死去的动物,它们是青蛙,是鱼,是黑色蝰蛇,将容器里的东西倒在巨大的筛子里,然后过滤得到的便成了卖给“沙漠鼠”的酒。

两百把奶油勺,五百瓶泡酒,奠定了我在黑市的地位,确立了我作为“黑市魔法师”的名声。之后在物质继续短缺的年代,我又通过棺材秘密装入了猪肉,在女房东的帮助下,我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地下工匠,“在普遍短缺的时候迅速获得了大师的荣誉。”之后将医院里破烂的床垫加工成新床垫卖给了别人,将黑市弄到的四百本赞美诗集卖给了牧师,将朋友车库里的军用卡车出售了,“我只有过一回失手,那是在出售整整一批漂亮的坦克榴弹时。”当然,让我锒铛入狱的是那批银器,本诺说银器能赚二十万马克,于是我和女房东、司机和组老的孩子开始了危险的非法运输,很不幸的是我遇到了大搜捕,于是我被关进了拘留所——但是,即使在拘留所,我的黑市生意也没有停止,我在里面操控生意,看守负责传话,女房东负责执行,“我成了我们的破烂小拘留所的赞助者。”甚至所长也从中获利,我成为了终身荣誉犯人……

这就是我的黑市辉煌历史,归结成功的原因,就在于我嗅得了商机,“短缺不仅锻炼人的幻想能力,不仅将思想引到吃饱穿暖这样的愿望上,更激发特殊的需求,让我们做出奇怪的举动来,唤醒我们对庄严的多余的感觉。”实际上在黑市上成功,不仅仅是具有对于物质需求的灵敏性,“从精神史的角度看来,也许可以称它是一种纯粹的超现实主义的初级阶段。”为什么这是超现实主义的一种经历?因为这是一个缺少规则的年代,因为这是没有秩序的时代,因为这是属于我的冒险人生,一句话注解了我的成功,“男人自己创造自己的命运”,即使黑市本身是无序的代表,即使那个年代很多人成为物质匮乏的牺牲品,但是于我来说,这是创造了自己的历史。

编号:C38·2220516·1834
作者:【德】西格弗里德·伦茨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21年04月第1版
定价:69.00元当当33.40元
ISBN:9787020169191
页数:224页

但是,被抓进拘留所没有终结我的黑市生活,反而当物质不再短缺则让我的黑市人生画上了句号,“摆在今天,这一切都将不再可能。我的市场,黑市,不存在了,至少暂时不存在了。”不存在的时代里,我充满了伤感,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个丰富的时代甚至过剩的年代,我们什么都拥有了,也就不再有幻想,不再有冒险,“我们的市场表现得多么没有创意、多么退化、多么缺少艺术细胞啊:商品供应充斥市场,受到价格管理机构的监督,来的客人随时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一马克能买多少东西。”另一方面,我怀念曾经的岁月,虽然那个时代返回的可能已经很小,但是我还是喜欢诗人赫尔德尔的一句话:“命运的安排,请默默忍耐!谁坚持,谁将成功!”

我期盼着奇迹,期盼着美好,期盼着属于我的时代再次出现,这是一种怀旧主义?“摘自一名黑市商人的自白”,西格弗里德·伦茨用这样的小标题书写一部关于过去美好时代的回忆录,其实是在审视更宏大的历史:那个时代是如何结束的?被我称为“整个肌肉系统麻痹的一天”,就是一九四八年六月二十日,那天是德国实施货币改革的礼拜天。货币改革,就是开始建立一种秩序,就是重建一种规则,而这个秩序和规则带入的是白市,是物质的丰裕,是规范的市场。那么很明显,这段回忆录所记录的时代则是一九四八年改革之前:改革之前是战后的混乱,战后之前则是战争年代——所以,伦茨所要揭示的就是战争对德国社会造成的危害,所关注的是战后德国人的生活——我在秩序和规则重建之前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命运,而对于的德国人来说,这也是他们战后必须拥有的态度:“命运的安排,请默默忍耐!谁坚持,谁将成功!”

如果雷曼的讲述是从黑市商人的回忆揭露德国那个年代的生活现实,那么《灯塔船》则从正面提倡了重建需要的精神:站好属于自己的那班岗——“灯塔船”的标题本身就指向了一种象征意义,船长弗莱塔克阐述了“灯塔船”的作用:

如果我们不在这里的话,那么他们在这儿找到的将是一块舒适的沉船墓地,海湾里将到处布满了沉船的桅杆,就像苦行僧钉板上的钉子。整个海湾里将塞满了沉船的残骸,外海的布雷区中的沉船也将一艘挨着一艘,一艘叠着一艘了。正因为我们拴在铁链上,停泊在这儿,给航船指明航道,别的船才能够自由航行。有灯塔船的地方,总是容易出事的地方,他们知道这一点,因此他们一看到我们,就警惕起来。

灯塔船指明了航道,警惕着其他船只,它本身被拴在铁链上,但是给了其他船只自由和安全,如果没有灯塔船,那么这个区域将是最危险的,整个海湾将堆满了沉船的残骸。这是灯塔船具有的现实意义,而在“战后九年”这个时间标记中,它更代表着重建的象征意义:战后九年,它一直被系着长长锚链,一直停泊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像座火红的小山矗立在那儿,船体上布满了贝壳,长满了海藻。”但是这也意味着这艘灯塔船从类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九年来,信号灯的灯光来回扫射,掠过漫长的海岸和夜色笼罩的海面,一直照射到那些小岛上;这些小岛灰蒙蒙的,又扁又平,像船桨似的突现在天际。”灯塔船坚守自己的岗位,这是重建需要的品质,正如船长弗莱塔克所说,“它经受过的风雨比我知道的任何一艘船都要多。”而再过十四天灯塔船将被拖进港内,这意味着它将退出历史舞台,所以不光是船要守好自己的岗位,船上的每一个人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西格弗里德·伦茨:战后需要“灯塔船精神”

这就是“战后九年”所需要的态度,不管是船还是人,都要活在重建的秩序中。但是在这一天意外发生了,他们发现了远处有一艘摩托艇,弗莱塔克命令船员将摩托艇拖了回来,发现船上有三个人,卡斯帕里博士和库尔兄弟。弗莱塔克完全从人道主义出发将他们救起,但是船员发现小艇上藏有武器,而且之后从广播里得知库尔兄弟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甚至他们杀死了一个邮递员。拯救变成了纵容?于是摆在弗莱塔克和船员面前的难题是:是答应他们的要求修好摩托艇,还是和他们进行搏斗最后将他们绳之以法?对于弗莱塔克来说,站好最后一班岗是他对自己和船员的要求,就像灯塔船,九年来为其他船只指明了航道,自己的岗位职责也要求他成为“灯塔船”,所以他的决定是:“我们要尽快打发他们走。他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与我们无关。”但是他的这个决定被船员们看做是懦弱,看做是逃避,因为带着武器的这三个人很可能会制造矛盾和暴力,威胁船员和灯塔船的安全。

坚守岗位,可以表现为完全不同的态度,如果按照弗莱塔克的想法,摩托艇修好,三个人自然会下船,灯塔船和船员将平安度过最后的十四天,这也将实现他们站好最后一班岗的目标。但是摩托艇却没有修好,无法离开的三个人便要求弗莱塔克用灯塔船将他们送到目的地,他们开始对船员发出威胁,这也是对灯塔船使命的亵渎,因为一旦灯塔船离开,这里就存在安全隐患,其他船只就可能葬身大海。所以船员们冒出的念头就是用武器反抗他们,库尔兄弟中的一个被打死,卡斯帕里博士也曾被绑起来,但是武力抵抗的危险是巨大的,那只被埃迪杀死的乌鸦就是一个证明,包括后来死于枪下的楚姆佩——那么,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实际上,伦茨将灯塔船的命运置于这样一种环境的时候,他就是在寻找战后重建的必须具有的精神意义。灯塔船经历了风雨,船员们自然也经历了战争,而现在他们面临的其实是另一场战争,弗莱塔克想让卡斯帕里博士等三人离船而去,这当然是最可靠的办法,但是他的这种想法被认为是逃避,这是一种矛盾,弗莱塔克和儿子弗雷德父子之间的对立就是这种矛盾的体现。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时的纳茨默在岸上有危险,船上的所有人都要上岸营救,但是弗莱塔克却阻止他们,并下令起锚开航,“是你把纳茨默丢下不管,因为你在他们的枪杆子面前害怕了。你是一个胆小鬼。”而此时,船员们面对手中有武器的三个坏人,他们就是采取了抗拒的方式,但是弗莱塔克却认为这是一种冒险,他对儿子说的是,不要试图让自己成为英雄,也不要成为一个殉难者,“因为我总觉得这两种人死得不值得:他们死得过于简单,而且他们在死的时候,还坚信自己所干的事——我看他们太自信了,其实他们的死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看起来以死抗争是不怕死甚至是英雄主义的做法,但是当行为最后换来的只是死,这种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弗莱塔克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表现,因为他们用死解决了属于自己的问题,帮了自己的忙,但是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面对船上的危险,弗莱塔克拒绝以暴制暴,“一个没有武器、不使用暴力的人,总还有别的办法吧。”对于弗莱塔克来说,别的办法包括劝博士去自首,对他们晓之以理,“丢掉幻想,投案自首。即使你们的小艇还在,你们要到福堡或者其他地方去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小得不值得一试了,而且这种可能性随着时间的推移将越来越小。”但是当卡斯帕里博士拒绝自首,并威胁要用灯塔船将他们送到目的地,当埃迪开枪制造了新的危险,在他们强行要求灯塔船起锚的时候,弗莱塔克终于挺身而出,直接面对埃迪的枪口,“埃迪开枪了,只听见一枪,枪声听起来就像两片木块拍击的声音,响亮,单调,几乎令人绝望。”

弗莱塔克倒了下去,他死了,而船员们合力抓住了坏人,弗雷德把索针刺进了埃迪的身体。弗莱塔克的死是不是像他之前所否认的那样,是一种成全自己的自私行为?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子弹,是为了不让灯塔船起锚,是为了不让它离开自己的岗位,而自己也在这死亡中坚守了岗位,所以弗莱塔克的行为又回到了最初的目的:坚守最后一班岗,这当然不是自私,不是冒险,而是重建需要的秩序精神,当他死之前问儿子弗雷德的是:“我们的船在开吗?”在得知灯塔船还在它应有的位置,在听到“一切都正常”之后闭上了眼睛。一切正常就是回到了固有的秩序,弗莱塔克的行为被伦茨赋予了一种精神,不是冒险,不是英雄主义,不是殉葬,而是在每个人应有的位置上,这就是“战后九年”所需要的本位精神,这种精神就是“灯塔船精神”。

无疑伦茨在弗莱塔克身上提出了战后德国的重建问题,但是对于这个问题,伦茨又从卡斯帕里博士这个人物身上找到了秩序被破坏的原因,他对弗莱塔克说起自己身上的叛逆性,“我得说,我的第一次叛逆完全是出于本能,或者说是一时冲动。”偶然中成为了敲诈案的见证人,本能就是反抗敲诈者,但是他发现用同样的方法惩罚他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卡斯帕里扩大了自我辩解的能力,成为之后一切行为的借口——卡斯帕里成为了叛逆者,“这个事实使我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家庭似乎事先已经容许我放任自流,容许我具有一个不光彩的人所具有的一切——特殊的痼疾、特殊的恶习和一种特殊的道德。”叛逆就是对本位的破坏,叛逆就是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体系,一切的恶习、一切的痼疾,一切的特殊道德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卡斯帕里说起自己的三种生活,就是在这个体系里构建的叛逆人生:第一种生活,冒名顶替了自己的弟弟接起了律师业务;第二种生活就是以律师的名义,“只要存心叫人有罪,就可以给任何人加上一个罪名。”第三种生活就是用做律师得来的钱开始了造船厂厂主的生活,“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弟弟是怎样死的,因此我在船厂里专门叫人研制不会沉没的各类救生艇——有客轮用的、渔船用的、各种船只遇险时用的,等等。”

卡斯帕里博士的三种生活,就是自私,就是罪恶,就是冒险,很明显,他的人生回忆录就是黑市商人雷曼的自白,同样,终结卡斯帕里博士“黑市”人生的也是秩序,也是规则,如“灯塔船”一样,永远在自己的位置上,“灯塔船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别的船就没有安全保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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