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14《未完成的机械钢琴曲》:让过去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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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塔·米哈尔科夫的用意是明显的:最后一个镜头,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打在光滑的后背上,泛出光泽;半遮的身体,一半在被单下享受着睡眠,一半接受阳光的抚摸;睡在床上的人终于轻轻转过身,是一张面带微笑、稚气未脱的脸。这是一个年轻、阳光、微笑和自然的意象构筑,他迎接成长,他面向未来,他是米哈尔科夫影像世界中,代表的是那一首真正“未完成的钢琴协奏曲”。

这个面向未来的小男孩叫彼佳,他是这个庄园里仆人的后代,米哈尔科夫只给了他出场的三个场景:在众人从四处赶来参加这场聚会的时候,彼佳一个人在草坪上游戏,他是自由的象征;之后众人开始讨论并引发一系列言语冲突的时候,他独自撑着伞,看着雨滴从雨伞下滑落,他的眼中充满了对大自然的喜爱,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完全的享受;在众人悻悻散去的尴尬中,他一个人享受着睡梦和阳光……在米哈尔科夫不多的镜头里,彼佳是年轻的代表,是独立的存在,这一首“未完成的钢琴协奏曲”已经响起了欢快的节奏,他必将解构众人所构筑的那个虚伪、傲慢和软弱的世界。

微笑而阳光的存在,面向未来的年轻脸庞,以及未完成的协奏曲,他反衬的必将是一个成人世界,在这个由家庭聚会开启的繁复生活中,年龄和经历分开了两类人,一类是最年长的伊万,这个曾经参加过战争的上校,是所有人中经历过最多故事的人,但是他的故事都成为了过去,甚至成为了传说,在众人赶来参加聚会的时候,他却坐在藤椅上昏昏欲睡。年老的世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有过太多的传奇,但是现在它处在一种昏睡的状态中,如死亡一样,毫无声息,即使众人大吵大闹,沉睡中偶尔醒来的伊万,也不再有可能讲述故事,不再参与其中。

彼佳和伊凡构筑了两个端点,一个通向还未展开的未来,一个则面向已被湮没的过去,而夹在中间的“众人”则构筑了一个复杂、多元的成人世界,米哈尔科夫从一开始就将这个群体推向了交错状态中,波尔菲里·谢梅诺维奇和普拉诺夫就从远处走来,他们讨论着骑士精神,讨论着道德潜力;之后出现的正在等待客人到来的安娜,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是谢尔盖的继母,而且也是波尔菲里求婚的对象;谢尔盖则刚和索菲亚结婚,刚结婚的一对还有从路边过来的米哈伊尔和萨申卡;萨申卡是尼古拉的妹妹,尼古拉热衷于恶搞,一声巨响吓到了很多人;之后米哈伊尔和年老的伊凡打了招呼,在伊凡继续沉睡时,米哈伊尔又和索菲亚打招呼,而其实米哈伊尔和索菲亚是曾经的恋人;之后安娜口中的“骑士”出现了,他就是帕维尔,他带着两个女人一起到来并参加了晚上的聚会……

人物依次出场,故事开始交错发生,米哈尔科夫几乎在眼花缭乱中让众人人物出场,他这一种设计完全是赋予每个人不同的身份,他们几乎都没有重复者,每个人都代表一种身份,都有不同的经历,都在聚会上有不同的目的,正是这种群体化的构筑,反映的是这个成人世界的多元和复杂,在被以彼佳为代表的的年轻人和以伊凡为代表的的年老一代的反衬中,他们成为了聚会的主要人物,而在各种观点和行为的交错中,这个世界也完全变成了一种被历史抛弃甚至遗忘的命运归宿。他们代表的是谁?众人可以分成两类人,一类是曾经的贵族,在现实的变换中,他们实际上已经处在了时代的边缘,但是当成为没落贵族,他们更希望挽留这个已经不再的世界。

导演: 尼基塔·米哈尔科夫
编剧: 亚历山大·阿达巴什扬 / 契诃夫
主演: 亚历山大·卡利亚金 / 叶莲娜·索洛维 / 叶夫盖妮亚·格鲁申科 / 安东宁娜·舒拉诺娃 / 尤里·博加特廖夫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苏联
语言: 俄语
上映日期: 1977-09-05
片长: 103 分钟
又名: 失声琴(港/台) / 一首未完成的机械钢琴曲 / Unfinished Piece for Mechanical Piano

波尔菲里和普拉诺夫在路上聊的话题是关于思想的力量,“在普通人中保存着道德潜力,这是我们思想上的救星。”波菲尔德还说起了骑士精神,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拥有这样精神的人已经很少了,“他却是最好的男人。”接着他又说道:“人类思想是充满了水分的云层,即将向播散了先进种子的田野倾斜。”两个人谈起的是普通人拥有的道德潜力,是人类思想中的先进观点,是没有消失的骑士精神,看起来是一种革新的力量,但在深层次上他们不想被这个时代抛弃。帕维尔是安娜所说的“骑士”,这个骑士更是保持着贵族的傲慢,他坚持血统论,认为厨师的孩子不能上主人的桌,当晚餐开始时,医生科里亚朗诵了一句诗:“俄罗斯人是烈性的人……”帕维尔对此的解释是:“只有俄罗斯贵族才是烈性的,但现在周围太肮脏了。”于是他振臂一呼像是投入到战斗中去:“灾难来临了,要团结起来打到我们的敌人。”

他的这番言论遭到了谢尔盖的驳斥,“这里的一切都是父亲一手创立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以贵族自傲?”在质疑声中,帕维尔只能选择尴尬地离开,他给出的理由是:“我是吃饱了过来的,所以我什么也没吃。”帕维尔这个傲慢的没落贵族走了,但是对于谢尔盖来说,并非意味着自己取得了胜利,父亲早已经不再,继母安娜又被波尔菲里追求,他把父亲放在那个位置上只不过为自己“壮胆”,但是在帕维尔走后,他忧伤地开始了哭泣,而当看见自己新婚的妻子索菲亚和米哈尔科在一起时,他没有像一个丈夫那样指责妻子的不忠,反而哭哭啼啼要离开,并央求母亲准备好马车,但是那马车只有后面的车体而没有向前奔跑的马,这或许就是这个没落贵族的象征:在只有空架子的现实里,他无法真正离开,他只有低垂着头坐在那里被人笑话。

无疑,在众人之中米哈伊尔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存在,一方面他身上有贵族的那种傲慢气,这个曾经在学校里自诩是“拜伦第二”的诗人,满怀着激情,但是他后来连都大学的机会都没有,成为一名中学教师之后,他内心依然没有泯灭那种高贵性,在看到伊凡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在人性解放和理想方面的观点,和上校是一致的,“我没有财产,但是我有思想可以传给后代。”但其实这种思想以及理想,都是脆弱的,他一直纠葛于自己没有上大学的不公,虽然口口声声说:“让过去成为过去!”但是内心有着太多的不甘。他既无法忘记过去,又不敢面对未来——过去和未来,似乎都编织在他的“爱情”里,和索菲亚七年的情感属于过去,当自己和萨申卡结婚,当索菲亚嫁给了谢尔盖,他们都走进了自己的婚姻生活,过去只能成为某种怀念,但是面对萨申卡,这个声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女人,米哈伊尔又无法完全爱他,对于未来他更是缺乏信心,当索菲亚终于决心和他一起重回过去的记忆,面对共同的未来时,米哈伊尔忽然像发疯了一样,在清晨的庄园里大喊:

一切都完了!35岁!我等于0!我渺小!0!35岁!莱蒙托夫,在坟墓里已躺了8年!拿破仑已经当上了将军!而我活着你们这种该诅咒的生活中一事无成!萨沙,您害了我的一生!我是您的慈爱中的渺小人物!亚历山大,我在哪儿,无用的废物!我的力量、智慧、天才哪里去了,生命完了!你也来了,这个小火苗的庇护者!我多么憎恨你和你的金丝雀与罗宋汤!你也像我一样,无地自容!每天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鄙视你和自己,知道别无出路!渺小之徒!我和你们一样!都来了?我妨碍所有人?吵醒了所有人?好啦!没有我你们可以休息啦!

米哈伊尔的喊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而这些疯狂且自卑的叫喊不只是米哈伊尔无法面对自我的体现,更是一代人的悲哀。35岁成为一个〇,他给出了时代一个注解,这个〇是贵族在走向没落时的傲慢、虚伪和软弱,它甚至就是伊凡昏昏欲睡的垂死象征。没落贵族身上体现的激情和自卑的混合,傲慢和软弱的交错,更在他们对于劳动者的态度上。谢尔盖就告诉大家,妻子索菲亚明天将要去农村,看望那些农民,自己也决定把一些衣服送给他们。当谢尔盖说完这个决定,米哈伊尔却嘲笑他:“想象一下穿燕尾服割草是多么可笑啊?”在和索菲亚一起的时候,米哈伊尔问他为什么要嫁给谢尔盖,“而不是劳动者呢?”而索菲亚最后决定和他一起私奔的时候,她也把未来的生活描述成劳动者的生活,“让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在劳动中得到快乐。”但是这几乎是一场虚构,和他们相隔七年的爱情一样,米哈伊尔拒绝了索菲亚的私奔计划,“永远离开,不要犹豫,对爱撒谎的人永远也摆脱不了。”在他看来,对爱撒谎的人是索菲亚,而其实他自己也是撒谎的人,对萨申卡的婚姻就是一种谎言,而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是在虚伪的世界里:当他最后喊出“35岁!我等于0”的时候,冲向了那条河,他准备自杀,但是跳下去之后发现水只有到膝盖,不知道深浅的河,只是一种虚构的意象,和人生可以传给后代的思想、对劳动者的同情和认可、对谎言的恶弃一样,成为没落贵族禁锢自己的牢笼。

《未完成的钢琴协奏曲》电影海报

而在这个没落贵族的“会饮篇”里,米哈尔科夫引进了两个低微的“劳动者”,一个是工厂办事员葛罗鲁夫,他的妻子患病了需要医生,而医生科里亚正在参加聚会,葛罗鲁夫找他时故意擦干净了鞋,“免得弄脏了地板”,他还准备了一封书面的信,如果没有遇到他可以很正式交给他……阶层差异已经变成了无法消弭的鸿沟,但是葛罗鲁夫如北卑微,也并没有请到他,科里亚告诉他只能明天去,葛罗鲁夫只能穿上鞋子无奈离开,而科里亚的这种举动却遭到了米哈伊尔的批评,甚至米哈伊尔敲桌子打骂他,一个农民的妻子身患重病就应该毫不推辞,于是科里亚决定晚上去。葛罗鲁夫这个农民的出现,并没有让医生科里亚展示他的职业道德,而在场的谢尔盖和索菲亚决定明天去乡下看望农民,面对一个现场出现的农民,也没有提供足够的帮助,而米哈伊尔的批评在某种程度上也只是一种虚伪的态度。

另一个劳动者是扎哈尔,他坐在那架钢琴旁,这时候钢琴响起了音乐,正在大家惊叹于仆人扎哈尔对音乐有如此的领悟力时,才发现那是一架自动弹奏的钢琴,于是帕维尔讽刺道:“这是一场骗局,脏家伙怎么会弹钢琴?”其他人没有附和,但是很明显,帕维尔的话代表着这群没落贵族共同的观点,制造音乐的不是真正的劳动者,劳动者在他们眼中代表着肮脏和谎言,而真正肮脏和谎言的正是他们:傲慢的帕维尔维持着所谓的血统论,谢尔盖坐在没有马的马车上,35岁的米哈伊尔等于0,以及安娜、萨申卡、索菲亚维持着破败的生活,这就是“让过去成为过去”的群像,当年老者昏昏欲睡,当成人世界在浅河里自杀,世界也唯有“未完成”的一代,在阳光、微笑、独立的成长中,他们弹奏的钢琴协奏曲也许才会发出真正美妙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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