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08《银河》:异端都是绝对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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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来是叫儿子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真的,我要告诉你们,人的仇敌就是家里的人。”耶稣率领着门徒,对两个瞎子说道,说完他把手按在他们的肩上,在用泥土和唾液治好了他们的疾病之后,他又转向了门徒,并告诉他们:“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人,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人,不配作我的门徒。”说完,带领门徒继续前行。

当耶稣用相互憎恨成为仇敌的方式让人们得道,被治愈了的瞎子是不是重新失去了光明?是不是回到了看不见的困境中?远处传来了钟声,门徒们跟着耶稣向前,当前面出现一条水沟时,耶稣很自然地跨了过去,门徒们也一步越过,在脚与脚的交替中,画面却在一双草鞋上短暂停住,一根手杖触着了地,伸到了小沟里试探着水的深度,那双脚也犹豫不决——这是两个瞎子的脚,当他们加入耶稣的队伍,当他们成为忠实的信徒,却在落后一程中变成了犹豫者,在犹豫中也失去了如耶稣和门徒那样的决绝——当用手杖探测水沟的深度,当双脚无法自然跨越,在只留下行走的特写中,其实那双被耶稣治愈的双眼回到了失明状态,耶稣之前和耶稣之后,当疾病依然,当信心不再,神制造的奇迹是不是也消失了,或者说,他们进入的就是耶稣所说的仇恨中?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让地上动干戈!”耶稣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就曾这样说过,引用福音里的话,治愈眼疾便成为一种引文里的奇迹,它在言说中具有意义,当言说停止,所谓的跟随,所谓的修道,所谓的苦行,便发生在奇迹之外了,而当瞎子犹豫地跨过水沟,屏幕上打出的一行字是:“电影中关于宗教部分的文字,全部是从经书上引用的。”让文字回归文字,让言说重回言说,一个关于信仰的系统闭合起来,而在这句注解之后是另一行字幕:“从教理的观点来看,在本片中所有涉及到的天主教和天主教所派生出的异端都是绝对准确的。”观点也是言说,而且涉及教义的异端都是绝对准确的——“绝对准确”是一种强化,甚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但是它指向的却是“异端”,当异端变成绝对准确的存在,悖论的言说中,布努埃尔是不是在解构教义本身?就像被治愈的瞎子,在犹豫的行为中解构了治愈的解构,同时也消解了耶稣传道的行为本身,连同被引用的经文,都在“绝对准确”的异端中失去了言说的意义。

这并非是布努埃尔最后的“观点”,当一双犹豫的脚跨过水沟,当引用的经文和准确的异端解构了传道,钟声再次响起,影片走向了最后的终结,但是屏幕上却没有打出完结标志的“Fin”——完结而不被标注,一个闭合的世界又重新打开了出口,重新具有了阐释的意义,在一种无限趋向于“进行时”的叙事中,布努埃尔是不是放弃了对于终极意义的寻找?是不是电影也成为一个“绝对准确”的异端?甚至一切回到了耶稣所说的“让地上动干戈”的纷争中、“仇敌就是家里人”的憎恨中?那么,每年50万人步行前去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古城进行朝圣是不是都变成了“瞎子”看不见的行为?

“自十一世纪起,经过整个中世纪,直至今日,位于西班牙的圣地亚哥德坎波斯特拉城都是一个重要的朝圣之地。”每年50万的朝圣者构筑了一道风景线,使徒圣地亚哥的墓地到底具有何种力量?16世纪的宗教战争阻碍了朝圣,但是主教们保护了圣徒的遗迹,三个世纪之后,遗迹又重新被发现,罗马教皇虽然承认这些遗迹是真迹,但也犹豫了一段时间——就像瞎子跨过水沟时的犹豫一样,因为在他们面前的确存在着一条可能会让双脚陷入的水沟。师徒、朝圣者、教皇构成了关于宗教历史的三个主体,他们面向的奇迹呈现了不同的维度,而奇迹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被引用的存在?“相传耶稣后的七百年,天上的一颗星向几个牧民指示了圣地亚哥遗体的所在之处,因而产生了坎波斯特拉的名称。”这个被命名为“坎波斯特拉”的朝圣之地,它的词义就是“星星的田野”,所以在大多数西方词汇中,银河就被称为“圣地亚哥之路”。

导演: 路易斯·布努埃尔
编剧: 路易斯·布努埃尔 / 让-克劳德·卡里埃尔
主演: 保罗·弗朗克尔 / 洛朗·特兹弗 / 阿兰·居尼 / 爱迪丝·斯考博 / 贝尔纳·维尔莱
类型: 剧情 / 喜剧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 意大利 / 西德
语言: 法语 / 意大利语 / 拉丁语 / 西班牙语
上映日期: 1969-03-15
片长: 98 分钟
又名: The Milky Way

十一世纪开始的朝圣,十六世纪的宗教战争,十九世纪的确认和怀疑,以及更早的“耶稣后七百年”出现的“银河”,构筑了一部真实的历史,历史应该是活生生的,所以在镜头对准那张地图展示这段历史的时候,布努埃尔其实就建立了一个历史“空间化”的解读维度,让这段充满曲折的历史形象地展现出来,而通过摄像机,空间化的历史又被影像化了,似乎就在由德伯和德巴鲁两个人的组合来介入和旁观历史,在他们朝向圣地亚哥德坎波斯特拉城的过程中揭示宗教历史中的那些“绝对准确”的异端——两个现代社会中的朝圣者,在一步步接近圣地的过程中,看见了一路上发生的故事,这些故事是那段历史的重现,其中关于灵魂与肉身,信仰与教义、权利与权力、革命于暴力的矛盾和冲突构成了“让地上动干戈”的体系,而一切的问题聚焦于这个议题:耶稣是不是一种二重性的存在?

耶稣是人,当他被钉上十字架死去复活,他便成了基督,从耶稣到基督就是“肉身成道”的过程,而在肉身成道中是不是还有道成肉身的启示录?从木匠约瑟的故事开始,到玛利亚对耶稣说:“不要把胡子刮掉。”在人的存在意义上,耶稣是肉身的存在,“他的胡子就像你。”玛利亚对约瑟说。肉身是肉身,对于肉身是迷恋还是舍弃?布努埃尔在《沙漠中的西蒙》中就探讨了这个问题,侏儒曾对新的信徒马蒂西斯说:“不要迷恋大胡子,魔鬼在沙漠中游荡。”迷恋反倒成了魔鬼的一种诱惑,而在德伯和德巴鲁的朝圣之旅中,关于肉身的问题便成为了是不是一个“绝对准确”的异端问题。牧师和警察在酒馆里讨论着圣餐,经文中说面包就是上帝的肉身,但是旁边的老人发问:“圣体在哪里?”此时警察看见了进酒馆的德伯和德巴鲁,然后要检查他们的身份证,身份证指向的是一个普通存在的肉身,而其实这是一种虚无的证明,警察然后赶走了他们,两个人在离开之前拿走了法棍,司祭于是感慨:“这是一个启示,异端反而成了正当的事,耶稣就像兔子肉一样夹在肉酱中。”

异端成为了正当的存在,因为这是肉身需要的食物,甚至于当两个人感到饥饿时曾经在那家最后的旅馆里偷走了肉,在黑夜里逃跑时遇到了警察,警察询问他们的肉是从哪里来的,两个人解释说自己买的,警察便让他们走,并关照他们“路上小心。”肉是被食用的肉,是偷来被食用的肉,是上帝化身的肉,所以异端就是正当。而在那家旅馆里,除了德伯和德巴鲁之外,还有吃着火腿喝着酒的司祭和警察,还有两个兄弟,他们是曾经在路上将一头驴交给德伯和德巴鲁的年轻人,把驴交给他们是因为两个人背负着重要的使命,他们偷偷潜入教皇掘墓的现场,一具尸骸被挖掘出来,教皇面对尸骸说:“死去的人犯下了罪,所以要焚烧。”然后讲述了关于三位一体的教义:“圣父是不能出生的神,圣子是生出来的,圣灵则是从圣父和圣子衍生出来的。”所以,“圣父、圣子和圣灵都是永生的,改变这个教义的人就是异端。”话音刚落,两兄弟便在后面大声说:“神只有一个,神是不能被分割的,神就是人。”

《银河》电影海报

神三位一体,神是永生的,所以教皇要将代表异端的死人重新挖出来,就是要永远消灭异端,而两个兄弟认为神就是人,他们无疑把这种异端看成是“绝对准确”的异端,一种对神的肉身恢复,使他们遭受了教皇为代表的权力体系的追杀。但是两兄弟在逃跑过程中丢掉了身上的信徒衣服,然后在河边的草丛中发现了军人制服和枪,他们改头换面变成了拥有捕猎证的猎人,当他们进入到旅馆,即使遇到警察和司祭,也不再担心自己因是异端而面临危险。实际上,在他们改变身份之后,关于神和人的讨论,关于教义的冲突就已经变成了和食物、睡觉相关的现实,即使身上的十字架,他们也看成是幻觉中的圣母给他们的,“我的信仰完全出于感性。”而在场的祭司似乎也沿着这条路阐释着肉身和圣迹的同一关系:他讲述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修女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她和男人私奔离开了修道院,在离开之前请求圣母原谅,把钥匙放在圣母脚下以证明自己还会回来。后来她果然回来,认为自己有罪需要得到惩罚,她发现那把钥匙还在圣母像脚下,“在她不再修道院的日子,是圣母代替了她。”

圣母代替了她,所以不存在所谓的罪过,不存在惩罚,这种同一性让圣母也成为了异端?而在两兄弟各自进入房间之后,司祭又坐在他们房间的门外说起了另一个关于圣母的异端:圣母怀胎,耶稣诞生,但是圣母一直是处女,这难道是异端?当然不是,司祭的告诫只是要避免淫荡行为,而在其中一个人的房间里,另一张空着的床上却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而另一个房间却坐着司祭,司祭和女人进入没有打开门的房间,他们是两兄弟心中的幻觉?而幻觉即使中即使是诱惑者的女人,即使是喝酒的祭司,也一样在“神就是人”的同一世界里让异端变成正当,也让正当变成“绝对准确”的异端。

一种关于肉身成道的怀疑论,一种关于权力摧毁权利的批判说,一种关于信仰与教义的矛盾体,在德伯和德巴鲁的朝圣中不断上演。在路上他们看到路边坐着的小孩,孩子的手上、身上都是血,但是当两个人询问时孩子不言不语,孩子起身轻易就打到了一辆车,两个人上车,孩子却顾自走了,他们坐在舒服的座椅上感慨:“这可是得到了神的恩赐。”但是车刚开出,司机就将他们赶下了车,神的恩赐不见了,它如幻觉一般即刻又回到了疲乏、饥饿的现实;两个人在夜间的树林中烤火,一阵雷电惊吓到了他们,德巴鲁走进森林,看见了神秘的仪式:“我们胜利了,可不是异端人物,只有我们的教义是正确的。”这是对于“绝对准确”的异端的形象演绎,女人们脱光了衣服,和男人在树立林野合,他们高喊着:“肉体是肮脏的,是灵魂的牢笼,我们的灵魂是圣洁的,就像天使,死后我们的灵魂会干干净净上天堂。”肉体是肮脏的,所以要舍弃肉体,仪式就是对肉体的舍弃,只有这样才能带着圣洁的灵魂进入天堂;山洞里的人说:“神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是妄想。”他们对那个被铐住手脚的女人说:“神是不存在的,只有自然存在。”而女人却大喊:“神是存在的,一定存在的。”在教堂里,修女被钉上了十字架,鲜血从手掌中渗出,这是詹森派的仪式?而在教堂外,詹森派和耶稣会成员进行了决斗,他们一边决斗一边讨论着自由:自由是神的旨意还是自我的意志?或者那个被钉在十字架的修女,是接近了神还是背弃了自我?而这样的讨论并不会有结果,德伯和德巴鲁作为证人只管自己喝酒吃东西,最后这场决斗以两派捂手言和而结束……

神的恩赐是自我的幻觉还是一种奇迹?纵欲是对肮脏肉体的舍弃还是对信仰的背叛?自由是神的旨意还是自我的意志?朝圣之旅其实也是充满疑问的否定之旅:说出“宗教和科学是一回事”的是神父,犯人坚信的是:“炼狱之类的东西在圣经里根本没有提到。”即使被宗教会议宣判为异端而接受火刑,犯人也以否定回击了权威:“连火刑方式也与圣经不符。”而宗教会议担心的是:他们的同伙也会用相同的办法对付我们——罪与非罪其实和圣经无关,和教义无关,只和权力有关,只和宗派有关,而这种宗派间的斗争是不是也是一种人类的偏见?所谓的审判是暴力世界的象征,德巴鲁在神会学校面对那些学生总是想起革命,而“神就是人”所支持的绝不仅仅是神的肉身化存在,更在于为人类的罪恶找到了神的同谋关系,“人不也做着同样的事?”

宗教历史充满了争斗和暴力,书写了罪恶和背叛,所以即使被划分了灵与肉、正当和异端、邪恶和圣洁的二分法,朝圣也可能是赎罪,自由也可能是囚禁,50万人去往圣地亚哥德坎波斯特拉城,在巴黎和丰登勃洛的岔路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而终点的“银河”很可能是另一个欲望的进口,德波和德巴鲁一开始就遇到了一个神父,神父预言到:“你们将会遇到一个妓女,将会生下孩子,大儿子叫‘你不是我们的国民’,二儿子叫‘慈悲已不再’。”而在两个人偷了肉抵达了目的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一个妓女,她告诉他们的是生下的孩子,一个叫“你不是我们的国民”,另一个叫“慈悲已不再”——否定的名字,和肉体有关的孩子,就如最后出现在瞎子面前的耶稣所说:“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人,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人,不配作我的门徒。”孩子是妓女所生的孩子,当欲望代替了爱,才能成为门徒,才能自然地跨过水沟,才能活在“绝对准确”的异端中,才能看见死去的圣地亚哥照亮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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