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30《泯灭天使》:自我囚禁的可怕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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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终于被打开了,灯终于被点亮了,那些曾经的达官贵人、现在的落魄男女搀扶着走了出来,这是走不出来的困境结束的标记?当门被打开,灯被点亮,他们的离开也成为一种被动状态:正是在被围困的现实里,他们找不到根本没有锁住的门,也忘记了轻易可以点亮的灯,甚至于相互搀扶结束这噩梦般的日子也是他们失去了自我能力的象征,而走出,只不过是从音乐回到音乐、从自己的位置回到自己的位置、从夜晚回到夜晚——一种重复只不过实现了微小的自我突围。

“我喜欢重复,它可以制造出一种催眠效果。”布努埃尔曾经这样说过,重复发生,就是一种回到原点的过程,就是找不到出口的状态,所以在这群人中只有一个人打破了重复,才从布努埃尔所谓的“催眠”中醒来:在被围困了几天几夜之后,莱蒂西亚感慨说大家就像棋子,仅仅是移动了几步而已,根本没有想要突围,正是从这句话开始,她猛然回到了那个不断被重复的原点:我们在那晚都在什么位置?于是大家开始了回忆,找到了那晚属于自己的位置,顺着这个记忆,大家又让布兰卡演奏了一段奏鸣曲,记忆再一次被强化,有人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太晚了,我累了。”并且想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决定在这个时刻要离开了,于是,大家付诸行动,他们从楼上沿着楼梯下来,仆人胡里奥打开了灯,接着他们搀扶着开门,并最终从这个被围困了几天几夜的豪宅里走了出去——夜晚的街上是那些在观望在等待在期盼的人。

普罗维登斯大街1109号,这是艾德蒙多和露西娅的家,也是他们邀请好友聚会的场所,当然,在开门进入和开门出去形成的闭环中,这里也逐渐成为这些高雅人士自我囚禁的地方。陷入到被动的状态中,在重复中被催眠,这就是一种自我囚禁,而自我囚禁的隐喻在他们进入豪宅时就已经显露了端倪。第一个征兆是,当客人们在夜晚到来并走上楼梯时,家里的仆人却寻找借口离开,尽管他们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但是离开成为他们必然的选择,而他们在急需要时纷纷离开似乎并没有充足的理由,只有厨师帕布洛向女主人露西娅解释说自己要去看望妹妹,露西娅听到这个说法十分生气,她立即决定开除了帕布洛,但是这样的惩罚没有留住帕布洛,也没有让其他仆人改变计划,于是,女仆人偷偷留了出去,男仆也相继离开,只有胡里奥还留在那里招待客人。

仆人们不约而同实施了离开的计划,这根本不是暂时离开,也不是提早收工,对于他们来说,离开的必然性预示着这里将发生某种悲剧。这是第一个征兆,在仆人还没有完全走完的时候,他们上了第一道菜,而这个过程可以看做是困境正在发生的第二种预告。露西娅向客人介绍说自己搞错了上菜秩序,紧接着她介绍了新上的菜名和特色,“我们从一道马耳他菜开始……按岛上的习俗,这算冷盘,因为好象能开胃。肝!蜂蜜!杏仁!调味汁里要多放香料!”罗克附和说他曾经在卡普里岛的一次音乐会上吃到过,说这是一盘美味,但是当仆人端着盘子上菜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在罗克还在强调“对,正是这种菜”的时候,男仆跌倒在他们面前,托盘落地,菜汤溅得满地都是。

仆人们选择离开,是因为预知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这是属于下层的敏感,离开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逃避,而这些达官贵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敏感性,于是被围困便成为了他们的自我囚禁;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开胃菜,有肝、蜂蜜、杏仁和含有多种香料的调味汁,这当然只属于像罗克那样的音乐会指挥家,只有富人才可以享用,但是这种和身份相关的菜肴却在弄错了上菜秩序之后落到了地上,跌落的不是菜肴,而是一种身份,而这种身份的打破也正是因为秩序被改变了,秩序被改变就是自我囚禁的开始。两个预兆发生了,而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浑然不知,他们就这样在自我囚禁的世界里越陷越深,最后在寓言世界里上演了一幕荒诞剧。

导演: 路易斯·布努埃尔
编剧: 路易斯·布努埃尔
主演: 西尔维娅·皮纳尔 / 恩里克·兰巴尔 / 克劳迪奥·布鲁克
类型: 剧情 / 喜剧 / 悬疑 / 奇幻
制片国家/地区: 墨西哥
语言: 西班牙语
上映日期: 1962-12-16
片长: 95 分钟
又名: The Exterminating Angel

门可以轻易被打开,向外的通道一直是畅通的,但是为什么这些人走不出去?自我囚禁的隐喻不是走不出去,是不愿走出去:当晚,当布兰卡弹奏了奏鸣曲,当有人说太晚了可以走了,这是他们走出去的第一次机会,胡里奥甚至也关了灯,但是要走或者说走的机会都是一种假象,有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有人则索性睡在了地板上,要走的人也纷纷转身,似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果然,男人和女人走出了房间,他们把偷情看做是“出走”,而其他人也在盘算着如何和情人度过这一晚,甚至女主人露西娅偷偷对情人说,等下到我的房间里来。不走是因为有私密的计划,是因为有不能公开的行动;这一晚在黑暗中的确发生了私密的事,而到了第二天早上,男主人艾德蒙多让胡里奥准备早餐,胡里奥说这么早杂货店还没有开门,早餐只能吃昨晚生下的肉,当然还有咖啡,于是胡里奥准备好了咖啡,克里斯蒂安和布兰卡本来准备要走的,当咖啡上来,他们也放弃了离开;到了第二天晚上,布兰卡发现仆人一天都没有出现,于是她有些担心地说:“是不是我们被遗忘了。”而艾德蒙多也希望他们离开,“让我看看你们想要离开的决心吧。”但是没有人响应,甚至认为导致这一结果的正是艾德蒙多的邀请——于是从白天到夜晚,从第一天到第二天,这些人再也没有走出这个屋子,他们便在重复中进入到了“催眠状态”。

因为不愿意走,所以他们的被困变成了真正的自我囚禁,而布努埃尔让这些有身份的人自我囚禁于开放的世界,内中的讽刺是明显的,也正是在不愿意走而演变为走不出去的困境里,和他们有关的身份、地位、名誉都如那第一盘菜品一样,其中的奢侈、品位、豪华、礼节、教养,掉落在地板上狼藉一地。这里有男女之间隐秘的欲望呈现,男人和女人趁大家不注意躲进了衣柜里,在暗处他们得到了满足,但是几乎被闷死在里面;这里有无效沟通而引起的矛盾,男人站起身举起酒杯说:“为了我们的朋友西尔维娅带给我们这么美好的夜晚,以及为她伟大的创作《拉美莫尔处子新娘》而干杯!”但是这样的邀约根本得不到回应,连西尔维娅本人也无动于衷,于是他只好尴尬地自己喝了酒自己坐下;这里有观点不一而引发的争吵,女人在面前说另一个女人漂亮高贵,在暗处却说“固执得像个老处女”,人们开始议论其他人的婚姻状况,揭露他们虚伪的生活;这里也有袖手旁观的冷漠,“怪老头”路塞尔喝多了酒,之后又发热,医生埃科认为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可能活不过几天,而在这里又找不到药,于是他建议克里斯蒂安把路塞尔送到医院里去,但是克里斯蒂安拒绝了,其他人也没有主动提出,甚至做出这个建议的医生也没有行动,于是路塞尔慢慢陷入昏迷,而他也是唯一一个在自我囚禁中死去的人。

“我很开心,我将看不到泯灭了。”这是路塞尔说过的话,这一句话隐含的就是自我囚禁从“快乐”走向痛苦的毁灭过程,而契合片名,布努埃尔所要揭示的也正是他们从高雅人士变成“泯灭天使”的过程。起先是因为对于美食的留恋,对于欲望的期盼,对于未知的等待,他们不愿离开,但是之后的争吵愈演愈烈,这是他们内部不断加剧的矛盾,而对于整体性的存在,他们渐渐陷入物质匮乏带来的恐慌中。一开始还有剩下的肉,还有咖啡,但是后来没有更多的食物,没有更多的水,于是丽塔学着胡里奥吃起了纸,而且还津津有味;之后他们用了229下砸开了墙上的水管,开始争抢着水管里的水;布兰卡的包里有鸡爪,啃着鸡爪她说这是打开迷宫的钥匙;而当他们发现有一群羊上楼时,甚至开始生火烤羊肉吃,丽塔蒙住了羊的眼睛,还虚伪地说:“需要无辜之人的血和最后一只羊的献祭。”——把羊烤了吃,是丧失人性的做法,更是一种信仰的泯灭,而曾经他们把自己看做是高于动物的存在,认为低等人才有痛苦,而吃羊肉时毫不在乎的表情,让他们变成了饥不择食的动物,仅仅满足了原始性的欲望。

《泯灭天使》电影海报

路塞尔死了,他在开心中没有看到泯灭,其他人没有死,却在自我囚禁中泯灭,他们饥饿,他们口渴,他们丧失尊严,他们互相争斗,他们穷凶恶极,他们在这间走不出去的房子里变成了最低等的人,而即使如此,他们也呼唤着某种虚伪的秩序,“我们要保持秩序,要成立清洁队。”在争抢水源的过程中,有人高喊着,但是这里早就没有了秩序,在失序的世界里,冷漠、欺骗和外面夜晚出现的闪电雷雨相呼应,成为对这些“泯灭天使”最大的讽刺,而最后几乎每个人都陷入到恐惧之中,他们看见了衣柜里渗出的血,看见了在地上爬行的手,听见了昏迷的人发出的尖叫,在看见和听见的感官刺激中,他们走向的现实却是死亡,“这里像墓地一样安静。”

几天几夜的自我囚禁,不断陷入的泯灭深渊,这一切都是在重复中变成了噩梦,但其实走出去根本不是难事,当固执于自己的秩序,出口就硬生生被自己关闭了。但是只有当他们是低等人的时候,他们才会醒来,才会寻找出口,这是布努埃尔预设的一个隐喻,但是打开门走出去并不是他们最后的自由,相反,布努埃尔把自由也看成是一种失序的存在。在这些人被困的那几天里,外面出现了警察,出现了寻找他们的亲人,但更多的是旁观者,他们的存在看上去也是秩序的体现,警察和前几天出现过的军队,都是秩序的维护者,但是他们从来不曾走进去解救;克里斯蒂安的家人也来了,但是他们像是在参加嘉年华活动,买了气球在街上玩乐,而当大家让小男孩进去时,小男孩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似乎进去是一件恐怖的事;厨师帕布洛也出现在外面,这个被露西娅开除的仆人似乎在幸灾乐祸,“也许里面的人都已经烂了……”

里面的人走不出来,外面的人不想进去,这一种隔阂正是社会现实的隐喻,而即使泯灭天使打破了自我囚禁的魔咒,当他们走出困境也并不意味着自由真正到来。当告别了饥渴、疲乏、恐惧,回归到原有的轨道之后,他们又一起去了教堂,在神父面前忏悔,这像是经历了劫难之后的皈依,但是在离开教堂的时候,神父说:“我们为什么不等这些虔诚的人先离开?”但是所有人都变成了虔诚者,于是那狭小的门变得拥挤,于是拥挤带来了失序,于是在教堂钟声敲响的同时,警察的枪声也响了,人群陷入了混乱,混乱带来了死亡,而在外面上演泯灭一幕的时候,一群羊却走进了教堂,作为对人的一种替代,作为低等动物的行为,它们井然有序完成了进入的动作——只有人类,无论在走不出来的内部,还是在没有自由的外部,永远陷入在秩序等于失序的自我囚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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